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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义堂的博客

长篇小说《大孔府》《大运河》《抗战救护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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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著名作家、祭孔专家,山东济宁市文物局副局长。著有长篇小说《大孔府》《大运河》《抗战救护队》《苏禄王》,专著《祭孔大典》,歌曲《再出发》《太白楼》《运河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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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孔府》第一章 学潮波涌曲阜城 二师决裂圣人家   

2009-08-27 11:38:5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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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八年(1919年)的仲春时节,铺天盖地的春天占领了北国的每一寸土地。位于山东省西南部的古城曲阜已是春意盎然:护城河边的老柳树绿影婆娑,随风摇曳,高大的城墙里面,一座座鳞次栉比的贵族府第之内更是绿阴匝地,槐花飘香,榴花似火!

位于曲阜城中心的孔府门前的一块小广场上,三四百身穿黑色学生服装的曲阜师范学校的学生正打着五颜六色的小纸旗,一遍一遍的喊着口号,向衍圣公府请愿,要求衍圣公府上书北洋政府:取消与日本签订的二十一条,还我山东,誓死不当亡国奴!

曲阜虽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但她的历史文化却源远流长,不可小觑。这里是中国一个古老的民族图腾——凤凰图腾的故乡,周朝时期鲁国的都城,中国著名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孔子的故乡。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曲阜一直是人们心中的圣地名城。这一年春天,中国年轻的外交官、后来曾担任北洋政府总理的顾维钧在巴黎和会上,为了保卫山东不被日本侵占,将这里称为“东方的耶路撒冷”。

  上古时代,这里是东夷族生活的地方,在曲阜城东4公里处,有一片称作寿丘的地方,这里有一座金字塔式的建筑,名叫少昊陵,上古五帝之一的少昊曾在这里营建都城。相传少昊即位的那天,有凤鸟飞集于庭,少昊氏认为这是祥瑞之兆,因此以凤鸟为族神,以凤鸟为图腾,以不同的鸟给各个氏族命名。他所在的凤鸟氏,掌管天文历法;玄鸟氏,掌管春分秋分;伯赵氏,掌管夏至冬至;青鸟氏,掌管立春立夏;丹鸟氏,掌管立秋立冬,等等等等,真是百鸟朝凤,凤凰来仪。

西周初年,周武王将其弟弟和最得力的大臣周公旦封于曲阜,立国号为“鲁”,周公旦需要在京城里辅佐幼年的成王,就让儿子伯禽代为就封鲁国国君,鲁国延续了800多年,建设了南北宽2.5公里,东西长3.5公里,周围城垣长达12公里,比后来的曲阜城大7倍的鲁国都城。鲁国是当时除首都镐京外文化最发达的城市。春秋末年,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孔子在鲁国一片杏树林里筑坛讲学,鲁国俨然成了全国的教育中心。

   隋朝时期,隋文帝杨坚改县名为“曲阜”,“曲阜”一名,此后作为地理名词,延续千年。

   宋朝时期在曲阜古城以东修筑了仙源县城。由于宋王朝崇儒重道,致使朝拜黄帝、少昊、周公、孔子的文武大臣和学者络绎不绝,文化气氛十分醇浓。宋徽宗赐孔庙大殿名为“大成殿”。以后各地孔庙的主殿都叫大成殿。

  曲阜城最后一次变迁是在明代中期。刘六、刘七率领的农民起义军“攻破曲阜、焚官寺民居数百,县治为墟”。并在孔庙里喂马,污秽庙庭,明朝皇帝诏令山东巡抚以孔庙为中心,重筑新县城,即后来的明故城。

由于曲阜是因庙而设城,筑城来卫庙,因而在曲阜城的正中心,不是县衙什么的官僚机构,而是一座祭祀孔子的古老庙宇——孔庙。孔庙始建于孔夫子死后的第二年(公元前478年),鲁国国王鲁哀公将孔子生前居住的三间茅草屋改建为庙,进行祭祀。此后,历代帝王不断加封孔子,扩建庙宇,形成了殿阁巍峨、规模宏大的孔庙。庙内有九进院落,以南北为中轴,分左、中、右三路,有殿、堂、坛、阁460多间,占地面积约14万平方米。它不仅是中国规模仅次于北京故宫的古建筑群,还是天下孔庙的鼻祖,国内外的几千座孔子庙都以它为建筑范本。

在孔庙的东侧,是孔子嫡系子孙居住的地方——孔府。是一座官衙与内宅合一的典型建筑。孔子死后,子孙后代世代住在庙旁看管孔子的遗物。随着祭祀孔子规格的提高,孔子的后裔也先后被封为什么奉祀君、褒成侯、奉圣亭侯、崇圣侯、恭圣侯、绍圣侯等等一大堆官爵封号。在宋朝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封孔子四十六代孙孔宗愿为“衍圣公”,后来享受世袭“衍圣公”的待遇,孔氏后裔的住宅扩大到数十间,孔府也就称作“衍圣公府”。随着孔子后世官位的升迁,孔府建筑不断扩大。整个孔府占地240多亩,也是九进院落,东中西三路,包括厅、堂、楼、轩等,共460多间,是一座典型的贵族之家,号称“天下第一家”。

衍圣公府向南一箭之地,有一座新式师范学校,歇山式大门旁边的白色大牌子上写着繁体宋书的“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这是在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清政府停废科举、兴办新学时,由孔子76代嫡孙、衍圣公孔令贻(1872-1919,字谷孙,号燕庭)亲自创办的中国第一批新式师范学堂。辛亥革命后,更名为“山东省立曲阜师范学校””,1914年改称“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说是省立,其实政府并不直接管理,而是交由衍圣公府代管,孔令贻亲自担任学校的总理,除了校长外,学校的管理人员,都由公府的官员兼任。从这所师范学校创办之初,孔令贻就倾注了满腔的爱心,从校长到每一位教师、员工的选任,再到组织招生、保障后勤,事无巨细,孔令贻都要亲自过问。二师的师生们都感激地说:“没有衍圣公府,没有孔令贻,就没有曲阜二师。”公府里的人们也都说:“公爷如果不在府里,那就在师范里。”

这年4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在法国巴黎召开“和平会议”。中国作为战胜国之一,提出将山东青岛和胶济铁路等战前德国在山东的特权直接交还中国,可是由于小日本从中使诈作梗,会议决定将德国在山东的一切特权转交给日本。而北洋军阀政府丧权辱国,竟欲指令其驻和会代表在这样的和约上签字。北京的青年学生们义愤填膺,5月4日,在北京爆发了大规模的学生运动。学生们喊着“收回山东权利”、“惩办卖国贼”等口号到天安门集会,火烧赵家楼,痛打卖国贼章宗祥。学潮很快在全国各地蔓延开来。

连日来,二师里的学生们也动起来了。在学校的操场上集会演讲,一个讲完,另一个又登上高台,接着演讲,一个个群情激昂,纷纷要求罢课示威,外出宣传。孔府近支、校长孔祥桐(字润生)虽然学贯中西,是一位认真负责的校长,但是,在学生运动到来的时候,十分愚鲁地认为学生应安心读书,研究学问,不应当参与政治,禁止学生外出。二师的学生会一边组织驱逐校长孔祥桐,一边偷偷地研究冲出大门的办法。

一天上午八点,在二师的守门人员交接钥匙的时候,几个学生打打闹闹来到门口,趁守门人不注意,抢走了钥匙,打开了学校大门,早就做好准备的学生立即像潮水一样冲出了学校。他们身穿黑色学生制服,手执小旗,上面写着:“誓死收回青岛”,“取消二十一条”,“惩办卖国贼”,“立即释放北京被捕学生”等标语,一路向北,经过鼓楼向西,来到了衍圣公府前的大街上。

曲阜大街小巷破破烂烂,也只有公爷府前有这样宽的大街,像一面小广场。大街的正西,是孔庙的东华门,南面是一面粉白的大照壁,北面,坐北朝南,是一座高大的三间飞檐式大门,门前左右两侧,是一对两米多高的圆雕雌雄石狮子,昂然挺立,形象逼真。石狮前面,各有上马石一对。六扇黑漆红牙的大门,镶嵌着兽头门环,分外威严。门额上方,是12个莲瓣阀阅,象征着这座府第的烜赫地位。

一个名叫吴伯萧(原名熙成,笔名山荪,我国现代著名文学家和教育家)的只有十四五岁的学生,抢先站到前面的斜坡上演讲,他把报纸卷成了一个大喇叭筒,用尚且稚嫩的声音大喊:“吾辈少年,非不知光阴之可惜,学业之弥贵。然而巴黎和会要把山东割让给日本,我们就要当亡国奴了,山东已经到了危难的时刻,国家已经到了危难的时刻,衍圣公府应该上书山东省政府,上书徐世昌大总统,坚决不能在巴黎和会上签字!”

人群里有人喊口号:“外争主权,内除国贼!”“取消二十一条!”、 “还我青岛”、“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头可断,青岛不可失!”、 “孔府要带头抵制日货!”口号声一时此起彼伏。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学生们大声的唱起来:

“看看看,滔天大祸,飞来到身边。

日本强盗似狼贪,硬立民政官,此耻不能甘。

山东又要似朝鲜。

攫我祖国,攘我主权,破我好河山。

 

听听听,山东父老,同胞愤怒声。

送我代表赴北京,质问大总统,反对卖国廿一条。

保护我山东。

堂堂中华,炎黄裔胄,主权最神圣。”

校长孔祥桐跌跌撞撞地从学生队伍后面赶过来,扒开人群,闯进孔府大门,一路慌慌张张的往里闯,一边走,一边嚷:“公爷,大事不好,学生们闹起来了!学生们闹起来了!”

孔府西学管事刘梦瀛和孔府奉卫团团长、林庙举事、40员之一的孔令俊听到吵嚷的声音,赶紧来到孔府大堂前,知道了学生闹事的事。刘梦瀛和孔令俊、孔祥桐一起商议:公爷孔令贻和公太太陶夫人到泰山降香求子尚未归来,就有孔令俊保护孔府,孔祥桐安抚学生,派一名启事官火速到泰安报告公爷和公太太。

这时,就听的“嘡-嘡-嘡-”的铜锣声由远而近,从城东的迎春门外传来,慢慢地,一片交错的牌匾、旗帜、兵器卷着一团黄沙晃动过来,最前边的是一位骑着白马的差官,称为“顶马”,后面,四个皂隶抬着两面铜锣鸣锣开道,接着是十几个衙役手里高举着“肃静、” “回避”、 衍圣公”、“袭封衍圣公”、“光禄寺大夫”、“赏戴双眼花翎”、“赏穿带膆貂袿”、“紫禁城骑马”“奉旨稽查山东全省学务”等“十八块云牌銮驾”,然后又有十几个人举着有金瓜、朝天镫、曲枪、鬼头刀、八棱锤、如意钩等十八般兵器,最后是龙旗、凤旗、虎旗、豹旗、华盖伞。这是前清时期一品公爵的堂堂仪仗,是历代帝王赏赐给“衍圣公”的显赫爵位和特权待遇。赫赫仪仗之后,76代衍圣公孔令贻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慢慢走过来。孔令贻像他的老祖宗孔子那样身材高大,但却比孔子长得周正,他脸色铁青,四方大脸,气宇轩昂,穿一身蓝苎细夹袍,外罩青纬成缎夹马褂,脚蹬黑色缎布单鞋。也许是长途劳累,也许是心情欠佳,孔令贻今天有些心思沉沉,无精打采。白马的后面,是一匹大黑骡子拉着一辆带篷子的木头轱辘轿车,蓬子前后的帘子都是暗红色的丝绸,帘子的上沿上镶着蓝边,挂着明黄色的流苏,一个老女仆手捧银烟袋坐在车棚前面车夫应该坐的位置,而一身短打的车夫则挽着缰绳跟在车旁。孔府规定,车夫不能坐在车上赶车,以示主仆身份有别,车夫紧紧地压住车的阵脚,免得骡子临近归槽,出现惊慌。轿车后面,跟了四位跑得满脸红扑扑、汗津津的大脚丫鬟。无疑,轿车里面坐着的就是孔令贻的第二任妻子、一品诰命夫人陶文潽。这二人今天是到曲阜北面的泰山斗母宫烧香求子回来了。

衍圣公在府门前下了马。被学生们一拥而上围住了,孔令俊带领奉卫丁冲上去把学生们分开,孔祥桐也在一边大声嚷嚷:“让开,让开,让公爷先回家喘口气再来商量啊!”

孔令贻狼狈不堪地回到孔府,原本白皙的面庞憋成了酱猪肝色,气急败坏,里来回踱步。

在这次学生闹到衍圣公府来了,在孔令贻看来,事情非同小可。这些穿学生服的孩子,昨天还是他喜爱的私淑弟子,今天就成了盗跖流寇!他召集孔氏族长孔传育、林庙举事、公府奉卫官孔令俊等族人在孔府三堂开会,商议对策。

孔祥桐的到来,无异于火上浇油,气得他大声呵斥:“学生们在学校里闹闹也就罢了,你怎么把学生放到府门前来了,这成何体统?!”

“自打光绪26年八国联军攻打中国以来,国运不兴,府务艰难,窝心的事一件连着一件,原指望袁世凯恢复帝国,重振纲纪,可他当了83天皇帝就一命呜呼,张勋带辫子军进京勤王,我还给他建了生祠,可很快也失败了,就连我亲手创办的新学堂,竟然反抗到家门口了。这成何体统啊?!”

经过一番秘密策划,衍圣公府要反戈出击了。

——100多名衍圣公府的奉卫丁和东外房衙役一个个凶煞恶神一般密密麻麻的站在大门以里;

——30多名曲阜县政府的奉卫丁从孔庙西侧的县衙里列队走来,手持警棍站在大门外两侧排开严阵以待!

——孔颜曾孟四氏的学生家长们按照孔氏族长的要求,来到人群里,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个领走了。

孔府大门外还有不到100个学生,但是这些学生面无惧色,仍然一遍遍的唱歌,喊口号。

中午,学生们没有离开,喊累了,就在广场上坐下,继续唱歌。另有一些同学从学校里带来了包子等食物,送来了开水,鼓励在广场上坚持战斗的同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下午3点左右,300多名兖州驻军在中将、山东第六混成旅旅长何峰钰的带领下,一路跑步来到孔府门前。何峰钰(?一1924),字元章。山东平阴人。自幼顽劣,成年后随叔父投靠袁世凯。历任新建陆军左翼二营哨长、护卫长、陆军第八镇协统。1917年任山东新军训练司令部中将司令官。1920年任山东第六混成旅旅长兼兖州镇守使。哗啦啦一阵上子弹的声音,士兵们一个个荷枪实弹,把集会的人群包围了。

广场上的气氛异常紧张,一触即发!

校长孔祥桐看到情况将不可收拾,叫来各班的教师来到广场,一遍遍的好言劝慰学生们回校。

在教师的带领下,学生们流着热泪,手挽着手从广场上撤退。

二师学生多年来对衍圣公府的感恩之心被无边的仇恨所代替,他们开始下乡宣传,开启民智,抵制日货。

校长孔祥桐在得罪学生们的同时,因管教不力,又把衍圣公府开罪了!他只好向省教育厅和衍圣公府提交了辞去校长的辞呈,一个人灰溜溜的离开了曲阜,不久就客死他乡。

六月上旬,北洋政府免去了当时受袁世凯指派签订“对日二十一条”的三个卖国贼曹汝林、陆宗舆、章宗祥的职务。六月底,中国全权代表陆征祥拒绝在和约上签字。一连串的消息传开,曲阜二师的学生们拍手称快,奔走相告,停止罢课,二师再次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不久,山东省教育厅委派教育家范明枢(1866—1947,名昌麟,又名炳辰,字明枢)来到曲阜二师担任校长,他倡导新学,宣传科学与民主,启迪学生积极进取。二师终于与孔府决裂,成为孔府旁边一支坚决反孔的进步力量。衍圣公孔令贻这位“山东督学”、曲阜二师的缔造者整日长吁短叹,烦闷不已。

傍晚,孔令贻正在前上房西间的签押房里闷坐。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天空乌云密布,天色顿时暗了下来,从遥远的北方传来滚滚的春雷声,他让老仆人屠世奎赶紧关上花棂子窗户,这时,一个闪电划破了天空,接着,一声响雷在窗前炸响,大雨哗哗的下了起来,这是1919年初夏第一场狂风暴雨。孔令贻自言自语的说:“唉,世道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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